三十万美元的订单像一块烧红的铁，猛地砸进南岭花炮厂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，震得桌上那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水面泛起细密涟漪。跟弘瑶指尖发烫，攥着话筒的手心全是汗，指甲掐进掌心都浑然不觉；姚宗慧则一把抓住她手腕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嘴唇微张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，只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厂区简易图——图上“技术科”三个字墨迹未干，旁边还用铅笔潦草写着“金凤展翅试产进度：待测”。
电话挂断后，两人在寂静里站了足足半分钟。风扇叶片割开闷热空气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，咔哒、咔哒、咔哒，像倒计时。
“三十万……美元。”姚宗慧终于喘出一口气，声音发颤，却不是惊惧，而是某种被巨大潮水托举而起的眩晕感，“按今天牌价，十一万……不对，是十一十万！一百一十万人民币！”
“够买三台全自动装药机，够把北边那片荒坡推平盖新车间，够给所有工人涨一级工资，还剩……”跟弘瑶接下去，语速越来越快，像在清点一座突然降临的金山，“够给董援朝配辆二手吉普，够让小柳去省外贸脱产培训半年，够……够让宋括阳把书房那套《中国火药史》换成精装本！”她忽然停住，自己先笑出声，眼尾弯起，泪光却猝不及防地浮上来，在午后的强光里亮得扎眼。
姚宗慧抹了把脸，抓起桌上那张瑞丰商行传真来的预订单复印件，纸角已被她捏得卷曲发毛。“葛总说，交货期卡死在圣诞节前。三个月，三款产品，全量出口，包装、质检、报关、海运，一条线不能断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灼灼盯住跟弘瑶，“瑶，这单子，不是天上掉馅饼。是瑞丰赌咱们能扛住，也是咱们赌瑞丰不会反悔——可万一呢？万一中途原料涨价，万一海运延误，万一德国那边验货不放行……”
“那就拼。”跟弘瑶斩钉截铁，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。里面没有存折，只有一叠厚厚的、边缘磨损泛黄的笔记本。她抽出最上面一本，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《配方手札·壹》，翻开内页，密密麻麻全是宋括阳那手清隽工整的字，旁边附着大量计算公式、色度比对图表，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修改痕迹，旁边批注：“此处铝粉粒径需再研磨20目，亮度提升17%；硝酸钾纯度低于99.5%则燃烧不稳定……”她指尖抚过那些字迹，仿佛能触到那个伏在灯下反复演算的背影，声音沉下来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：“配方在咱们手里，工艺在咱们手里，人也在咱们手里。瑞丰要的是结果，咱们就给他结果。三个月，不是熬日子，是打硬仗。”
话音未落，林振辉风风火火撞开门，额头上全是汗珠，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：“主任！主任！快看！省外贸刚送来的通知！”他喘匀气，把纸拍在桌上，手指点着一行加粗的红字，“‘关于规范烟花爆竹出口企业名录管理的通知’！要求所有出口企业，必须在本月底前完成资质年审，逾期未审者，暂停一切出口报关权限！”
姚宗慧一把抓过通知，飞快扫完，眉头却没松开，反而拧得更紧：“年审？咱们连出口企业名录都没进过！这玩意儿……得要国营厂那样的老资格、全套ISO认证、十年以上出口记录才能申请吧？”她看向跟弘瑶，眼神里有困惑，更有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。
跟弘瑶却没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旧木窗。窗外，小阳街27号的院子正被七月的阳光烤得发白。新刷的墙壁刺眼，晾衣绳上飘着几件洗得发灰的工装，角落里，刚搬来的两台二手压模机在阴影里沉默矗立，像两头蛰伏的兽。她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，忽然想起昨夜宋括阳回家时，袖口沾着一点没洗净的硫磺黄，鬓角被汗水浸湿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霍国强今晚放的金凤展翅，升空高度比咱们设计稿高了十二米，爆点分散度误差只有0.3秒。”
“名录？”她转过身，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锋利的笑意，像刀刃划开浓雾，“名录是人写的。可火药的配方，是天地写的。姚姐，你信不信，三个月后，咱们的名字，会刻在瑞丰商行的出口合同首页，也会印在海关总署新发的名录上——用咱们自己的墨，不是求来的，是炸出来的。”
下午三点，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烤化。跟弘瑶没回办公室，而是直接去了山脚下的配药房。那是一排低矮的砖房，外墙刷着醒目的白漆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：“安全重于泰山”。门口，董援朝正蹲在地上，用一把小镊子，小心翼翼从一只敞口陶罐里夹出几粒指甲盖大小的、裹着银灰色粉末的球状物。他动作极轻，呼吸都屏住了，额角沁出的汗珠悬在眉骨上，迟迟不肯坠落。
“董科长。”跟弘瑶站在三步之外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穿透了蝉鸣的喧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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